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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牛山——周繼松

2025-08-26 15:14:12 周繼松

雙牛山

周繼松


臘月十八清早,四安家的牛丟了。雙牛群里說,估計又是熟人干的。大家就回想起了那樁事,也想起了那個人。

十三年前的正月初五,四安家的黃牯不見了。四安的心,像牛欄一樣,空蕩蕩的。他橫著身子,深一腳淺一腳,慌亂地來到堂客玉鳳面前。

玉鳳白了他一眼,跑進祠堂,叮叮當當敲響了銅鑼。鑼聲急促,綿密,像玉鳳此刻緊張的心情。

聽到鑼鳴聲,大家趕到牛欄前,說牛應該是昨晚丟的,雪又下個不停,一個腳印子也找不到,不好找。

四安應為四伢,叔伯兄弟中排老四,湘西將伢發(fā)音為安,就叫四安了。見大伙都來了,四安就感動了,嘴唇哆嗦著。沖天炮拍了拍四安的肩說,只要我還在這里當一天支書,就是把雙牛翻個底朝天,也要幫你找到。

雙牛村是塊插花地,北邊接益陽,西邊挨懷化,解放前,時有土匪打搶。沖天炮身材敦實,性格火暴,當過幾年兵,入了黨,是四安未出五服的弟。他環(huán)顧漫山的白雪,稍思忖,揮手帶人走了。

玉鳳早就預感到會出事。大年夜,萬家歡喜,她鬼壓床。初一清早,左眼皮一直跳,今早在神龕下看到一只血淋淋的死老鼠,正準備用火鉗夾走,又發(fā)現牛丟了。

都是兇兆。玉鳳就想要破一破,她要去請仙娘打時。打時是湘西的習俗,誰丟了牛羊,丟了孩子,都找仙娘。

仙娘叫有山嫂嫂,六十多歲的娭毑,男人叫有山,是個木匠,早年得肺癌死了。仙娘結婚十多年沒破身,大家以為她是只“鐵牛娘”。有山嫂嫂求神拜佛,祈求菩薩賜一兒半女,沒想到就真生了,取名晚桃。有了晚桃,還想要個男丁,但肚子沒再起來。在雙牛,沒男孩,就沒勢力。有山嫂嫂在外說不起話,有山對她也沒好臉色,她悶在家里,對照各路神仙,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自語,不知從何開始,不停打嗝,流淚,眼角白糊糊的,慢慢,就成仙娘了。

晚桃十八歲那年,用八音鑼鼓,娶了魏奎。魏奎是安化的,盡管雙牛是山區(qū),但安化是老山區(qū)。有山把魏奎招進來,看中的,是他高大,標致,有文化。有山的表弟在教育辦當主任,他給主任女兒做了兩套嫁奩,高中畢業(yè)的魏奎,就成了村小的民辦老師。

魏奎拿起教鞭的那天,是有山最快樂的一天,這個平日里不曾抬頭的男人,想到自己的女婿成了老師,心里就無比快慰。他喜歡拎著“獎給優(yōu)秀教育工作者”的鐵桶趕集,喜歡拿著“教師節(jié)紀念”的茶缸喝茶,這讓他覺得有面子,也讓曾經學過打屠的魏奎看到了希望。但雙牛人不喜歡魏奎,魏奎越優(yōu)秀,越不喜歡。當然,如果孩子在魏奎手上讀書,當面還是稱他魏奎老師,但私下里,叫他魏奎部。部是母的意思。魏奎寫得一手好字,但紅事沒人請他作禮書,白事沒人請他當都管。

有人請就去,沒人請就不去。爹娘不在旁的時候,晚桃用手拍了拍丈夫身上的粉筆灰,越發(fā)覺得魏奎英武。有點好吃的,要等魏奎回來,買新衣服,先給魏奎買。老師嘛,要有老師的樣子。俗話說,嫁給屠夫翻腸子,嫁給先生當娘子。魏奎曾當過屠夫,但現在是先生,盡管是民辦,但民辦也是先生。

晚桃穿著月白小褂、藍褲子、黑布鞋,身體輕盈,走起路來,兩根麻花辮在肩上一躍一躍的……在魏奎看來,晚桃的五官算不上多好,但合在一起,就覺得親親的,甜甜的。人人都說招郎不好,但魏奎覺得很好。很快,他們就抱出了女兒望云。

望云粉嫩嫩的,小拳頭粉嘟嘟的。魏奎抱著望云,心里暖融融的。望云可愛,但是女孩,有山時不時嘆息。也許,二胎就是男孩了。有山嫂嫂像是安慰有山,又像是安慰自己說,求菩薩保佑,二胎給我送個猴(男)子來。

兩年過去,望云已經會說話了。二月十九觀音大圣生日那天,有山嫂嫂早早地敬了香,凈了手,抱著望云跪拜之后,指著晚桃再次大起來的肚子問,是弟弟還是妹妹?

妹妹——望云不假思索地說。一旁的有山變了臉,明明是弟弟,怎么是妹妹呢?看著大人們的臉,望云哇的一聲哭了,魏奎趕緊將孩子抱了過來。

全家一時無話,只有望云的抽噎聲在堂屋里顫動。稍后,魏奎將望云交給晚桃,自己去做飯。吃飯時,有山用筷子指著正在夾辣椒的晚桃,酸兒辣女,怎么還吃辣呢。晚桃臉一僵,收住了筷子。

隨后的日子,有山家沒再吃辣椒。晚桃吃了李子吃楊梅,吃了楊梅吃橘子,什么酸吃什么,似乎要將肚子里的孩子酸回來。魏奎讀過書,對晚桃說,該吃什么就吃什么。但晚桃還是吃酸,有時吃得反胃,一口一口地嘔,嘔得大半雙牛人都聽得見。

應該是崽。雙牛的婦女們私下里說。不一定。玉鳳比劃著自己的肚子說,你們看到了嗎,晚桃的肚子是尖的,我當初懷的兩個女子,就是尖肚子,沖弟嫂的是圓肚子。玉鳳說話的時候望著沖天炮的老婆,笑盈盈的。剛好放學的魏奎路過,當作沒聽見。望著魏奎遠去的身影,其余人都不再搭腔了,玉鳳還是大著喉嚨。我能把肚子看個透。

晚桃二胎生下秋云的那天,玉鳳對在井臺邊洗菜的婦女們說,三四個月的時候我就知道是女。玉鳳的聲音很尖,很脆,很亢奮,銀鈴般響亮。

秋云生下沒多久。有山死了。死的時候雙眼睜著。

過年了,天半陰著。雙牛人的春聯(lián)上貼著“春回大地”,而大地卻在冬天的睡夢中恍惚著。魏奎沒貼春聯(lián),也沒放炮仗。吃過年飯,他帶著糍粑、白酒和香紙去上墳,請有山吃新年的飯。魏奎燒紙、敬茶、斟酒、跪拜,在額頭磕到墳頭的時候,微閉雙眼,和腦海中的岳父對話,他清楚地聽見有山對他說,千兩銀子買不到一個崽……

雙牛雖說都是劉子劉孫,但牙齒和舌頭在一起,也會碰撞,他們爭土地,爭山林,爭壩水,甚至誰家的雞跑到誰家的菜地,都有可能引來口角,有了口角就罵,挑最毒的言語來罵,什么話最毒——絕代戶。雙牛人將絕讀作欠,四聲,罵起來咬牙切齒的,像是給對方下最毒的咒。

四安和玉鳳生了兩個女兒。玉鳳不心甘,她不想被別人罵做欠代戶,她要在雙牛村挺起腰桿做人,但政策緊,四安不敢。我們還有兩個女兒,很多干部才一個女兒呢。人家是干部,你是什么人,你也配跟干部比?玉鳳就罵四安,說四安是縮頭烏龜。但從此之后,玉鳳的肚子再沒大起來。

四安家的牛時不時吃了別家的莊稼,別人找上門來,四安家的牛犢跑到別家的曬谷坪里撒野,也找上門來。難免就吵,就罵架,罵這罵那,但沒人罵欠代戶。

但晚桃就有人罵欠代戶了,你這輩子是欠代戶,下輩子還是欠代戶,最狠毒的話,像一枚枚子彈,擊打在晚桃和魏奎的心尖尖上。想起岳父的話,魏奎的心就硬了。他戒了煙酒辛辣。沒多久,晚桃的肚子又大起來了。四個月以前,晚桃穿著寬松的衣服,旁人看不出來。到了五個月,有點藏不住了。魏奎將她送回娘家,鎖在鴨棚里,鴨棚的側門通向洞穴,一有聲響,就縮回洞里。

每天都悄無聲息。每天都提心吊膽。四個月后,魏奎在心驚肉跳中等到了民辦教師轉正的消息。

魏奎進入了公示名單。公示的第六天,有群眾舉報晚桃懷孕了。要飯碗還是要孩子。魏奎的心,刀絞一樣疼痛,耳朵里嗚嗚地響,響得自己都快眩暈了,公辦教師,國家編制,民辦教齡算工齡,轉正就是小教中級,可以調到中心小學去。這是前途,只要他把晚桃交出來,就能實現。

離開講臺的那天晚上,魏奎跑回娘家,跑到后山的洞穴里,見到了已經破了羊水的晚桃。彼此淚流滿面。

屋外已墨黑,又下起了暴雨。晚桃的疼痛加劇了,臉色蒼白,像蠟紙一樣。晚桃的頭胎二胎都是在家生的,現在已不允許私自接生,必須到醫(yī)院生才能開出生證。魏奎要讓自己的孩子有出生證,一定要到派出所光明正大上戶口,至于罰款,該怎么罰,就怎么罰,岳父不是說千兩銀子買不到一個崽嗎?想到這些,魏奎的步子就大了,就急了,臨近衛(wèi)生院時,晚桃已經在魏奎的板車上生了。

受了半夜的罪,疼得山崩地裂,知道是男孩,晚桃的眼角滾落出一顆豌豆大的淚珠來。這一刻,不要說是疼,就是死,她都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魏奎雙手托著兒子,靜靜地看,一抹微笑浮在嘴角,喜悅從內心徐徐上升,幸福和感動將他緊緊裹住。病房床頭的小臺燈,將妻兒照亮,影子打在墻上,溫馨而寧靜。娘家人圍著他們,輕輕說笑。魏奎翻了半天字典,也沒想出一個匹配兒子的名字來,醫(yī)生在催,要填出生證呢。魏奎想,雨地里邊走邊生的,就叫雨航吧。大家就樂了,就雨航雨航地叫了。

有山嫂嫂打掃屋舍,敬了香茶敬酒,點了天燈。魏奎和晚桃剛到門口,有山嫂嫂就接過雨航,抱到堂屋的神龕前,三鞠躬,保佑孫兒長命百歲,富貴一生。隨即,魏奎娘家的兄弟挑著鵝公來道喜,鞭炮一響,看熱鬧的就來了。玉鳳提著一籃子紅雞蛋,說是來看晚桃的月子,目光卻在雨航身上,叫什么,雨航,好名字啊。玉鳳面帶微笑,聲音絲滑滑的,從喉嚨里拐著好幾道彎。你看這雨航頭大大的,耳垂厚厚的,是個大腦殼呢(大官)。大家就咯咯咯笑,風搖銀鈴一般。魏奎側著身也笑,眼眶里噙著淚花。

一眨眼,幾年就過去了。

玉鳳拎著香燭糧米來到有山嫂嫂屋外,屋里靜悄悄的,全然沒有魏奎當老師時的光景。屋柱中間的棕繩上,胡亂晾著幾件衣服,都凍上了,硬邦邦的,有小冰凌垂下來,還有一條鑲著兩道白邊的紅色運動褲,盡管早已掉色,但在雪光里一閃一閃的,很顯眼。四安家輩分小,玉鳳推開堂屋門,叫了聲有山叔娘。

有山叔娘坐在茶鬧屋里烤火,茶鬧屋是雙牛的叫法,相當于客廳。藕煤爐子上面放著一個水壺,爐火很旺,水壺咕嚕咕嚕響著,濕潤的水汽在屋子里蒸騰開來,混合著煤炭的硫磺味,有點嗆人。玉鳳正準備說明來意,有山嫂嫂連忙點了點頭,示意她已經知道了。隨后將雙腳從桌下騰挪出來,走到堂屋,來到香案前,凈了手,正了色,燒了紙,點燃三炷香,插到香爐里,口里念念有詞,然后端端正正在那個大紅墊子上跪下來,又轉頭向后掃了一眼,玉鳳也趕緊跪到后面的草蒲上。香煙在堂屋里升騰彌漫開來,玉鳳看著神龕香案上方掛的諸神,層層疊疊,森然莊嚴,像是在看著遠方,又像在看著自己,只覺得頭皮子發(fā)麻,后背上簌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撲通通跳個不停。

有山嫂嫂微閉雙眼,左手端半碗清水,右手持點燃的香紙在清水上比比劃劃,嘴里輕聲念叨各路仙家,語速越來越快,快得像撥算盤珠子。忽然間,她變成了沙啞的男聲,鼻涕眼淚也出來了,雙牛話也變成了不知道哪里的口音,比如“說”這個字,已經變成了“學”的發(fā)音,并且尾音拖得很長,隨即又打了幾個響亮的空嗝,雙眼迷離地對著那碗清水,像是在尋找,又像是在甄別,在判斷,最后才慢吞吞說,在西北方。玉鳳連忙問,西北方那么大,到底在哪里?玉鳳還要問,只見有山嫂嫂額頭沁著汗珠,嘴唇顫抖,神情疲憊,十指交叉著挽了一個結,聲音逐漸變回了尖細的女聲。

玉鳳在香案的米升里插了二十塊香火錢,道了謝,轉身離開,剛出堂屋門,貿然撞上那條凍得硬邦邦的紅色運動褲,剛想罵,回頭看到有山叔娘正望著自己,再看里邊的菩薩,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黃牯在村小的樓梯間里,側身匍匐著,牛頭上蓋著一件紅色運動上衣,如果不是旁邊有一大攤凝結的牛血,還以為黃牯只是蒙頭睡著了。民警看了看刀口說,殺牛者是個左撇子。

相對于雙牛,村小確實在西北方,玉鳳把有山嫂嫂打時的話說出來,大家就覺得有山嫂嫂確實開了天眼,是個活菩薩,十里八鄉(xiāng)找她的人就更多了。

魏奎是左撇子。魏奎被抓后,雙牛村安靜了十三年。十三年后的今天,四安家又丟了牛。雙牛村的人自然想起了魏奎。面對民警的盤問,四安說魏奎三天前曾到他牛欄前看過黃牯,問要多少錢才賣?四安說黃牯已經被隔壁村的建新買了,放了定金,說好臘月二十來牽的。魏奎就不心甘地走了,走出去老遠又回望,像回望年輕時的晚桃。

民警來到魏奎家,魏奎家在村南,這些年,雙牛建了不少新房子,外墻基本鑲了瓷磚,沖天炮家還用了玻璃幕墻,在村里明晃晃亮堂堂的,陽光照在上面,金燦燦的。魏奎家還是岳父在世時的老房子,相比而言,顯得更加破舊、低矮。望云和秋云高中畢業(yè)后都在廣東打工,一個在制衣廠,一個在學美發(fā)。民警進屋時,有山嫂嫂蜷縮在茶鬧屋的火爐前,堂屋里供奉的各路菩薩神仙依舊在,只是紅披上落滿了灰塵,房間里隱約能聞到一股檀香味,讓人感覺到一絲人氣。今天見到魏奎了嗎?民警問。沒有。有山嫂嫂擦了擦眼,遲疑了一下,抬頭問,你是哪個?民警望著她滿是白內障的眼睛說,我是他的老朋友……

快到中午,見有警察過來,前來看熱鬧的人逐漸散去,但雙牛村微信群里卻依舊熱鬧,大家含沙射影的,沒指名道姓,但都知道在說誰。

魏奎當年是在學校后面的廁所里被抓到的。到了派出所,又到了拘留所,看守所,面對警察的審問,魏奎承認了。

為什么偷牛?

年過完了,三個孩子的學費還沒著落。

村里的高壓線是不是你偷的……隔壁村的木材是不是你偷的……

坐牢的那三年,魏奎想到晚桃和孩子們,胸口就痙攣般疼,想起自己的命運,想起岳父對自己的期盼,想起自己在村里受到的歧視,恨透了自己,如果可以,他愿以自己的壽命來抵償這三年對妻兒的虧欠,對岳父母的辜負,但沒有如果,只有撕心裂肺的煎熬。

刑滿釋放那天,魏奎獨自回到家里,房子還是那棟房子,但家已不是那個家了。晚桃為了養(yǎng)家糊口,在東莞一家飯店里洗碗,聽說認識了一位退休干部……兩個女兒都沒有再讀書,堂屋樓梯下,雜亂地堆著孩子們丟棄的教科書,書上滿是老鼠屎,看到孩子們因為自己而離開教室,喪失了改變命運的機會,再想到晚桃的閑言碎語,魏奎的心,錐心鉆骨般疼。

和十三年前相比,四安丟牛并沒有敲鑼,也沒人幫著去找,但朋友圈,抖音里,都在轉發(fā)四安家丟牛的消息。

四安屬牛,前年剛滿六十,按理說上花甲,要擺酒,但玉鳳只殺了雞,吃了一碗長壽面,就算過了壽。想到別人家熱熱鬧鬧擺酒,想到別人吃低保,當脫貧戶,監(jiān)測戶,她心里就不平衡。她拎了一塊臘肉,悄悄走進鄉(xiāng)村振興工作隊,找到隊長,說自己是兩女戶,丈夫有殘疾,家境困難,玉鳳說起自己的苦難家史,眼淚鼻涕就出來了,然后說要吃低保,要政府救助。隊長說你的女兒女婿都在務工,政策不允許。玉鳳說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許(水)。隊長說男女平等,女兒女婿都是法定贍養(yǎng)人。玉鳳的哭聲就大了,說那么多人吃低保,為什么好事總是輪不到我們。隊長就跟他解釋政策,說低保錢就是原來的救濟款,是特困家庭的救命錢。再說人窮志不窮,國家扶持是一陣子,自力更生才能一輩子。

玉鳳聲音越來越高了,說誰不知道自力更生,干體力我們是殘疾,做生意我們沒本錢。

隊長說你想做什么?

養(yǎng)牛。

隊長稍稍遲疑了一會說,我可以幫你申請無息貸款。三年免息。

玉鳳的眼睛就亮了,哭聲就停住了,將藏在屋外的臘肉拎進來說,給你們點土特產。隊長假裝生氣。你不拿走我就不幫你辦。玉鳳就僵著笑臉回去了。

拿到貸款的那天,玉鳳一口氣買了五頭牛,關在打了幾個木樁的簡易牛欄里。鄰居們羨慕了。玉鳳說都是無息貸款買的。

誰擔保的?

隊長。

你真行啊。

他不擔保,我就吵,我一吵,他就擔保了。

隊長是金融辦的領導,你也敢跟他吵?

哼,我吵我是個農民,他吵他是個領導。當官的就害怕吵。然后又咯咯咯笑了。

這些年豬肉價格時漲時跌,漲的時候漲到天上去,跌的時候跌成白菜價,但牛肉一直像背后的雙牛山一樣穩(wěn)定,不高不矮,讓人覺得踏實。四安喜歡養(yǎng)牛,因為小兒麻痹癥,干不了體力活,從生產隊開始就放牛,慢慢就和牛有了情感,他覺得牛是通神性的。在山坡上,在叢林里,牛吃草,他躺在草地上,大石頭上,望著天空,看天空的云朵,看著看著,他能將云朵看成一頭頭形態(tài)各異的牛,他想,要是天下的事都像放牛一樣簡單就好了,要是天底下的人都像牛一樣簡單就好了,沒有人會笑他只生了兩個女兒,也沒有人恥笑他家“母雞打鳴”。管它呢,誰打鳴不是打鳴呢?天亮了不就行了嗎?他的腦子里閃現出了魏奎。他不招郎,兩個女兒都嫁出去,生的小孩不跟他姓也沒關系。他又想起了牛,牛有姓名嗎?有宗族家族嗎?他從來沒有在意過。現在兩個女兒都結婚了,雖嫁在本地,但都在外地打工,外孫都在外地上學。管他呢?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常拿自己和魏奎比,雖說魏奎多生了一個兒子,但自從魏奎偷牛坐了牢,魏奎的家,就像一個散了黃的蛋。想到這些,他就更釋然了,心里就更安穩(wěn)了,穩(wěn)得像眼前的雙牛山一樣。

今天早上丟的黃牯是這批黃牯中最大的,也是年前處理的最后一頭,純黃,沒有一絲的雜毛,差不多有堂客那么高,牛峰高聳,雙腿健碩,尾巴長得過了后膝蓋,特別是嘴籠子,圓闊,吃起草來沙沙響,像鐮刀割過一樣。他喜歡牛,就像喜歡兩個女兒一樣,他對女兒從不偏心,但對這頭黃牯,他覺得自己是有點偏愛的。

這頭牛就像是四安家漂亮的姑娘,相牛師和屠夫們都喜歡。他們就像一個個“媒人”,穿行在往來四安家的路上。但他們都出不起價格,一萬八千八,一萬九千八,但四安就是要兩萬二千八。否則,摸都別摸,看都別看。隔壁村屠夫建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張開手掌一拃一拃地丈量牛背的長度,然后出了四安滿意的價。四安心里歡喜,屠夫要牽牛了,四安又不舍了。牛像是懂得自己的心一樣,懂得自己的命運一樣,突然就朝四安下跪了,牛眼里流出了兩行長長的淚水,像兩條彎彎曲曲的河流,流過牛的臉頰,脖頸,流到了四安的心尖尖上,隨后又哞地叫了一聲,凄婉悠長,在雙牛山下久久回蕩。

四安的心像針刺一樣,突然說不賣了。建新橫了四安一眼,轉身對玉鳳說,忘了你們家是“母雞打鳴”呢?玉鳳撇了撇嘴,又看了看四安和還在下跪的牛說,這是頭神牛,發(fā)財牛,要加四百塊錢才賣。四安說加四百也不賣,玉鳳瞪了四安一眼說,別像個三歲安子一樣。

說好的兩萬八千八,怎么又加四百呢?建新不高興地說,我本身就買貴了。

四百。嗯,四季發(fā)財。玉鳳賠著笑說,你當老板的,也不在乎這四百塊錢,你看我們家四安,是真舍不得牛呢?

加四百就加四百。建新正要給錢,四安就是不接。玉鳳轉彎說,要不這樣,我們先接四百塊錢,等四安過了這個坎,心里舒服一點了,再來牽牛,再來付錢。

什么時候能舒服?

半個月。臘月二十三灶神節(jié)后來,那時牛肉價格也好。

現在,半個月還沒到,牛卻不見了。見四安只知道望著空空蕩蕩的牛欄發(fā)呆,就數落他當初為什么不接錢,為什么這么脆弱,你管它流淚也好,下跪也好,你把它養(yǎng)大了不就是用來賣的嗎?人家買了不就是用來殺的嗎?你現在好了,該你流淚了,該你下跪了,老天啊……

玉鳳踢了一腳正發(fā)愣的四安,讓他仔細回憶這幾天來相牛的人,四安就回憶起了魏奎,說魏奎前幾天來看過一次,自己說已經賣給建新了,他才慢慢走開,走開后又一次次回望,顯然是很喜歡的。

玉鳳又跑去找沖天炮,說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你不管就沒人管了。沖天炮朝她擺了擺手,對著電話說,他有前科,前幾天踩過點,有嫌疑……

我們暫時沒發(fā)現證據。玉鳳從電話的漏音里聽得出來,是上午那個警察的聲音。

掛上電話,沖天炮帶著幾名黨員組長,開著皮卡車就走了,說只能找魏奎當面問問。

看著沖天炮的皮卡車逐漸遠去,玉鳳對四安說,當年是找有山叔娘打時找到的,這次我還想請她?

如果真是魏奎,有山叔娘會不會不說真話。四安說。

說真話的不是有山叔娘,是有山仙娘。玉鳳說。

和十三年前一樣,有山叔娘依舊蜷縮在茶鬧屋的方桌旁,方桌下邊煤爐上,依舊坐著一個水壺,壺口輕輕冒著熱氣,有山叔娘頭枕手臂,趴在桌上。

有山叔娘。玉鳳打量著,心里估算著她應該只有六七十斤了,只見她的頭在臂彎里輕輕偏轉,喉嚨里輕輕呻吟著,像是哪里疼,像是哮喘聲,又像是煤氣中毒。四安也喊了聲有山叔娘,說家里丟了牛,想請她,說著就將香燭擺到了案臺上。有山叔娘強行將自己撐起,扶著墻壁到了堂屋里。

再次在同一個場景近距離打量有山叔娘,玉鳳有一種穿越時空的感覺,仿佛十三年前就在昨天,就在剛剛過去的一瞬間,只是眼前的有山叔娘已經蒼老成一只大蝦米了,她俯下身子,點燃香紙,輕輕默念各路菩薩,時不時干咳幾聲,火盆里熊熊燃燒的香紙,映照著她滿是皺紋的臉。呃——她打了一個長長的嗝,又連續(xù)打了幾個短嗝,嘴角就流出了口水,鼻孔也流出了清鼻涕。玉鳳和四安都跪伏在兩側的草蒲上,悄悄打量有山叔娘神態(tài)的變化。有山叔娘渾濁的眼眶里,噙滿了淚水。

九天玄女,青鳥白鶴……請神后,有山叔娘不再說話,顫抖的左手端著清水,嘴巴對著清水哈了一口氣,隨后在水里看了又看,像是在波濤洶涌的大海里找尋寶物,又像是在天上仙界俯瞰凡間,我學(說)——呃!呃——連打了幾個空嗝之后,忽然就癱軟下來,身子差點栽進火盆里。四安夫妻連忙將她攙扶到床鋪上,這時的有山叔娘面如死灰,張大嘴巴喘著粗氣,樣子可怕極了。

玉鳳打電話給沖天炮,說有山叔娘什么也沒說。沖天炮說這兩年有網紅來拍段子,將這個老巫婆傳得神乎其神。鄉(xiāng)文化站準備給她上報非遺文化傳人,要村里報資料。我報她個鬼。她就是個裝神弄鬼的老騙子。她說也好,不說也好,我很快就能趕到魏奎的牛肉鋪了。

剛出來的那陣子,魏奎窮瘋了,殺老母豬,殺病死牛,以次充好,追求暴利。顧客知道了,名聲就臭了,就賣不動了。魏奎開始成天醉酒,要不是兒子雨航,他也許還會醉下去,醉死在未知的溝溝坎坎里。但雨航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上小學就開始撿廢品,賣錢買本子,上初中寄宿了,也撿拾飲料瓶,廢報紙,堆在學校廁所背后的屋檐下……雨航就像是一個火種,將魏奎的心一點一點暖和過來了,雨航像是一個小天使,將魏奎從命運的懸崖邊一點一點拉了回來。

在某一天的晚上,他仰望星空,看到一顆流星從夜空一閃而過。他記得岳父曾說過,地上有多少個人,天上就有多少顆星,每一顆星星都會發(fā)光。岳父已過世多年,但岳父的話,魏奎覺得有點道理。每一顆星星都會發(fā)光,每一個人都應該有價值,哪怕暫時深陷命運的泥淖,也要滿懷希望,自己是不行了,但雨航行,雨航就是天邊那顆最亮的明星,每一天都將黎明迎來。他戒了酒,再次拿起了屠刀,并在兒子上高中的集鎮(zhèn)租了肉鋪。在遠離雙牛的日子,在陪雨航讀書的日子,魏奎的心開始變得溫暖而遼闊。在賣肉的間隙里,有人打牌,有人喝酒,也有人賭桌球,他不。他常常一個人回憶,天馬行空幻想,幻想雨航考上了名牌大學,有體面的工作,有尊嚴地在人間行走……

沖天炮已經到了魏奎的肉鋪前,屠桌上空蕩蕩的,問隔壁的屠夫,他今天殺的牛是什么顏色。屠夫說是頭黑牯。

你確定不是黃牯?屠夫指了屠桌下面的黑牛皮說,錯不了。

將近黃昏,西邊天空上,晚霞漸漸消失,只留下一小片云彩,蘑菇一樣,層層疊疊鋪排著。沖天炮回到村口,聽玉鳳說有山叔娘剛才過世了。果然,魏奎家已經響起了鞭炮鑼鼓,屋前掛了三道高高的紅色靈幡祭帳。沖天炮趕到時,四個道士在堂屋里敲打念唱,主教正在院子里追一只大公雞。公雞受了驚嚇,翅膀撲棱著想飛過籬笆,又掉了下來,只好咯咯躲到墻角處,被主教揪住了。

沖天炮看了一眼已經穿上孝服的魏奎,環(huán)顧了靈堂和前來幫忙的人們,回頭再看那只已經放上千年屋的大公雞,此刻的公雞將雞冠子抖了抖,爪子蹬了又蹬,臉漲得紅紅的,好像在憋著一個巨大的秘密。見主教拿出刀子,公雞縮了一下脖子,蓄勢力量,陡然打鳴了。咯——干——咯!

在混亂嘈雜的鞭炮鑼鼓聲里,在突然打鳴的雞叫聲里,沖天炮隱約聽到了一聲牛叫,他屏聲靜氣,又聽到一聲牛叫。果然,玉鳳氣吁吁地跑過來,大喊,黃牯回來了,我們家的黃牯自己回來了。


作者簡介:周繼松,湖南省作協(xié)會員,婁底市作協(xié)副主席,在《解放軍文藝》《文學界》《鴨綠江》《當代小說》等發(fā)表中短篇小說數十篇,出版長篇非虛構1部,獲第十一屆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獎、全軍優(yōu)秀中短篇小說獎等。

責編:周曉明

一審:鐘鼎文

二審:熊敏

三審:羅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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