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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時事聚焦 [省內] 仙女的歌聲——張小牛(小牛)

仙女的歌聲——張小牛(小牛)

2025-08-26 10:10:45 張小牛

仙女的歌聲

父親對今天的歌星很不以為然,你們是沒聽過唱得好的,沒聽過仙女的歌聲咧!

我知道父親又要說起那位叫林音的女宣傳隊員了。父親一說起林音就仰起了臉,溝壑縱橫的臉上如同鍍上晨暉一般的泛光,兩顆渾濁的眼珠也立即燈泡一樣亮起來。

林音是當時的師宣傳隊骨干。父親其實對她的了解并不很多,只知道她是北方人,還是個大學生,剛讀了一年大學就參加解放軍南下了。父親把林音形容成仙女,除了因為她歌唱得太好,還因為她長得太漂亮。

林音的漂亮首先體現在她的白。父親第一次見到她就想起我爺爺唱的歌:

妹妹一張白白臉喲,

炫得哥哥閉閉眼哦。

父親在心里驚嘆,還真有這樣白的女人啊!我不是哥哥我都要睜不開眼了。

因此,當林音揚起細長的眉毛問父親,為什么眨巴著眼睛打量她,父親抿抿嘴就蹦出一句,我想起我爹唱的歌哩。

父親說,就是從第一次見面把林音逗得樂不可支開始,林音特別喜歡父親了。父親才剛剛參軍,被分配到師部宣傳隊,專門照看隊長的大紅馬。隊長是個老八路,正團職,上級專門給他配了馬。父親能成為一名解放軍戰士本來就很興奮,現在又能跟仙女一樣的宣傳隊女兵在一起,就更加讓父親激動了。來到師部宣傳隊的當天傍晚,父親就將大紅馬牽到營地附近的草坡上。一會兒,林音也來了,她老遠就沖父親樂,小鬼你又傻笑什么,是不是看見我就想起你爹唱的歌了?父親點點頭。林音走近父親,那你唱給我聽聽,好不好?父親搖頭,下午他看了宣傳隊排練節目,林音唱了好幾支歌。他在一旁驚呆了,世上還有這么美妙的歌聲呵!一百只畫眉子也不敢比啊!

林音走近父親,小鬼你唱唱嘛。大紅馬都盯著你呢。父親瞟瞟大紅馬,大紅馬已從草地上抬起頭來,正豎著耳朵望著他。父親抿抿嘴,向林音說,我輕點聲唱,行嗎?林音點點頭,那雙好看的眼睛滿是笑意。父親就輕聲唱起來:

妹妹一張白白臉喲,

炫得哥哥閉閉眼哦。

天上飄來軟軟風喲,

落在心里細細揀哦。

妹妹一張白白臉喲,

炫得哥哥閉閉眼哦。

月亮偷偷打一望喲,

茶花在把菜花舔哦。

嗚喲咦喲喂吔——

茶花在把菜花舔哦。

林音拍掌,呀,真好聽!又問父親,小鬼你十幾了?父親說,滿十四吃十五的飯了。林音笑,比我小三歲多呢,小小年紀倒是會唱愛情歌啊!父親低下頭去,跟我爹學的嘛。然后,眼里就流出淚了。

林音覺出異樣了,她細細詢問父親,這才知道,這位小鬼的爹就在不久前死在敵人的槍口下了。那是我軍追擊白崇禧部與設伏的白軍激戰前夕,我爺爺并不知道白軍悄悄在青樹坪的山沖里埋伏下了,仍然上山去翻地,他剛揚起鋤頭,旁邊山頭就發出一聲悶響,爺爺身子搖晃一下撲倒在地。

父親抹著眼淚告訴林音,娘早就病死了,現在爹又死了,他沒有家了,碰上解放軍才有了家呢。林音也流淚了,她撫摸著父親的頭說,從今以后,我就是你的親姐!

父親很快就體會到來自親姐的關心。那是部隊奔赴廣西的急行軍途中。父親說,那個急行軍才真叫急咧,宣傳隊正開晚飯,隊長突然命令緊急集合馬上出發。父親趕緊學別人的樣往隨身攜帶的洋瓷缸里塞兩個飯團,用毛巾一扎拴在腰帶上,牽著大紅馬就出發了。部隊走的全是山路,一路上只聽到隊伍里一聲聲從前面往后下傳的口令:跟上!跟上!父親很快就氣喘吁吁了,牽馬的韁繩不知什么時候到了隊長手里,而自己手里拽著的已是大紅馬的尾巴。大紅馬是久經沙場的戰馬,背上馱著宣傳隊的行頭,尾巴還拖著父親,在山路上得得得地走得很快。

父親身后緊跟著的是林音,林音也在氣喘吁吁。事后林音告訴父親,她也是頭一次走這樣崎嶇的山路,不過急行軍倒是經歷過好幾回了,還有暴雨中急行軍的呢。當然那天夜里也下了雨,雨倒是不大,但崎嶇山路加上雨水更難走了,不時有人摔跤,隊伍的行軍速度明顯慢下來。就在這時候,林音的歌聲響起了:

說打就打,說干就干,

練一練手中槍,刺刀手榴彈。

瞄得準來投呀投得遠,

上起了刺刀讓他心膽寒!

抓緊時間加油練,

練好本領準備戰,

不打倒反動派不是好漢,

打他個樣兒叫他看一看!

……

父親在年事已高時跟我再說這段情景,還會滿懷激情將林音當時唱的歌唱上幾句,然后又搖頭,說要當時讓他唱的話,哪怕唱得最溜的《白白臉》,他也唱不出一句來,嘴巴張得好比洋瓷缸口還喘不過氣呢。父親說,林音不是仙女是什么,那么辛苦的急行軍還能唱歌!那歌聲好大魔力呀,像畫眉子在大家心頭飛,像軍號在大家頭上吹,隊伍的行軍速度頓時又加快了。

而父親能夠始終沒掉隊,除了林音的歌聲有神功,還有林音給他的一個飯團讓他添了力氣。父親裝在洋瓷缸里的兩個飯團連同捆扎洋瓷缸的毛巾都不見了,他聽到自己肚子里咕咕聲響得像打雷。就在這時候,林音在身后拍拍他的胳膊,將一個飯團塞在他手里。父親一愣,正要將飯團還給林音,林音命令他,不想掉隊就快吃!我還有一個。父親略一猶豫,將飯團三兩下塞進嘴里。

父親事后才知道,部隊一夜急行軍是在抄近路,為的是截擊一股衡寶戰役漏網南逃的白崇禧部,這股敵軍剛剛從湖南逃到廣西,就被我們的先頭部隊追上,一場激戰,敵軍差不多一個團都被我們吃掉了。

部隊在廣西全縣稍作歇息,又向桂林進發了。仍然是閃電行動,先頭部隊在敵軍的慌亂中一舉攻進桂林,緊接著,師部宣傳隊也跟隨大部隊跑步進入了桂林市區。大街上隨處可見敵軍遺棄的輜重和軍需品,還有幾只大軍鍋,鍋里的大米飯仍在熱氣裊裊。宣傳隊的宿營地就在火車站旁邊的小坪里,大家齊心協力推開坪里狼藉的各種車輛,卻沒料到會發生意外:卡車上滾下的一發迫擊炮彈砸傷了林音的右腳。

這就讓林音不得不成為暫留桂林休養的一員。暫留桂林休養的人員有近二百人,都是老弱病殘少,宣傳隊就占了二十多個,隊長也因為南下以后一直水土不服鬧毛病,被上級留了下來,成了休養人員的最高首長。父親當然也被留下來,不僅是要照看大紅馬,還因為他是部隊中年齡最小的。

休養的日子倒是很愜意,父親除了每天早上和大家去掃街、傍晚幫老鄉干點挑水劈柴之類雜活,其余時間基本就是遛馬。父親說,正是這段悠閑日子使他有機會開始掃盲,而給他掃盲的老師就是林音。父親第一次認字就學會寫自己的名字:胡有勝。這名字是林音給他改的。父親本來叫“胡有剩”,我爺爺希望他能過上吃了還有剩的日子。林音認為這境界太低,參加解放軍了,要多爭取勝利呀,解放全中國是大勝利,今后建設新中國還有好多勝利呢!

父親掃盲的課堂就在漓江邊一塊沙地上。那里離營地約三華里遠,父親每次都是幫著林音騎上馬背,自己就牽著大紅馬大步朝漓江邊走。那是一幅多么動人的圖畫:一個膚如白雪美似天仙而又英姿颯爽的女戰士騎著一匹紅似火焰的戰馬由一個軍裝雖顯長大但精神抖擻的少年戰士引著一路前行,沿路行人不能駐足長望么!20世紀90年代末的一個深秋,我去桂林出差時,特意走訪了幾位高齡“老桂林”,其中就有兩人清晰記得五十年前的這幅動人圖景。

深秋的漓江也美得醉人,緩緩流淌的水映著藍天白云恰似一匹長長的印花布,在微風里悠悠地抖動;那頭巨大的石象是徹底被漓江迷住了,伸著長鼻永不知足地吸著江水;而遠遠近近線條優美的山頭,也一齊在漓江的美韻里擺出富有動感的舞姿。

林音常常要在漓江邊深深地吸氣,再輕輕地搖頭感嘆,呵,真是仙境哩!父親接腔道,當然是仙境啊,要不哪來的仙女!林音扭頭問父親,仙女,哪有仙女?父親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咧。這個成語也是父親在掃盲中才學到的。林音咯咯笑起來,我呀,可比不上仙女呢。父親很認真,怎么比不上?你跟仙女一樣的美,唱得也跟仙女一樣好。林音說,那我現在就唱一支吧。父親拍手,好啊!林音歪著頭,唱什么歌呢?就唱你那支《白白臉》行不?父親使勁眨巴眼睛,你也會唱?林音說,你再哼兩遍我學學。父親就哼唱起來,教了林音兩遍。林音點點頭,會了,不過我要改詞。父親說行。心想我的名字都被你改得那么好,歌詞還能改得不好么。

林音在沙地上坐直身子,微微仰著臉,唱起來:

妹妹一張白白臉喲,

炫得太陽閉閉眼哦。

天上飄來軟軟風喲,

追著妹妹上前線哦。

妹妹一張白白臉喲,

炫得太陽閉閉眼哦。

月亮偷偷打一望喲,

紅旗映紅妹妹臉哦

嗚喲咦喲喂吔——

紅旗映紅妹妹臉哦。

父親聽呆了。這哪里還是自己唱的歌啊,詞改得太妙了!曲調也在那畫眉子難比的歌喉里更美了!整個就是一支天上飄下來的仙歌咧!     

在桂林的半月休整結束后,隊長率領隊伍趕到陽朔參加剿匪。林音激動地對父親說,要上戰場了,要爭取立功啊!

林音要立功的決心還真在陽朔實現了。

宣傳隊分成幾個小分隊下到戰斗部隊,在剿匪中做群眾的宣傳發動工作,林音分在隊長親自帶領的三分隊里,工作范圍是一片苗、漢、白、土多民族雜居的山區。據說當地有一股土著山民是很久以前自云貴山區遷徙來的。部隊決定查明真相,抽調湘桂粵籍的戰士組成一個偵察小分隊,裝扮成國民黨縣保安團的人,上一個懷疑目標家里去。小分隊需要一個女同志,林音就強烈要求參加了。父親也緊跟林音參加了小分隊,扮成林音的弟弟。小分隊翻山越嶺,在傍晚時分到了一個小鎮,進入一個人稱“巖爺”的大戶家里。那個“巖爺”六十開外,矮胖個子,由于頂了“縣參議員”的頭銜,舉止頗有派頭。小分隊隊長就是廣西人,他客客氣氣叫著“巖爺”,還將打縣城繳獲的一大包煙土送給他,向他說,國軍新派來一位團長任保安團顧問,弟兄們要護送團長太太和小舅子去廣東,今晚借宿貴地,請多關照。這個耳目閉塞的“巖爺”對一切深信不疑,還笑嘻嘻地為“保安團兄弟”設宴接風,兩桌酒席就擺在大堂屋里。小分隊隊長向林音使個眼色,林音起身向“巖爺”說,我們吃飯有放留聲機的習慣,為回報巖爺盛情款待,我學留聲機唱歌,為巖爺助興吧。“巖爺”連聲叫好。林音就悠悠唱起歌來,唱的是父親從沒聽過的歌——事后林音告訴他,她唱的好幾支歌都是電影里的抒情插曲,很優美的。那個“巖爺”是徹底被優美的歌吸引了,盯著林音呆呆地張著嘴。   

父親就趁機往后院溜去。后院并不大,緊挨石山坡,而石山坡腳一堆稻草垛的旁邊,裂開一個八仙桌大的洞口。父親警覺地靠近洞口,從懷里掏出手電筒往洞里照去,洞子大約一間普通睡房大小,手電光很快就掃了個遍,在最后落在右邊角落時,父親瞪大了眼,那里有堆稻草與棉絮鋪的地鋪,地鋪上有兩團蠕動的東西,細一看,分明是嬰兒,只是光溜溜的身子長了一層白絨毛,眉毛頭發也是白的,嘴里發出的微弱啼哭就像小貓叫。父親趕緊返回堂屋去,坐到桌邊時用手在頭上摸了一下,這是報告偵察結果的暗號。小分隊隊長拔出手槍指著“巖爺”怒喝,好你個吃人魔王啊!所有戰士全起身端起了槍,有的沖向后院,有的控制屋里其他人。離“巖爺”最近的林音已被憤怒燒紅了臉,她揚起手來,響亮地抽了“巖爺”一個耳光。

“巖爺”很快就被公審了。他以領養為名從貧苦山民家騙來嬰兒,就放在后院巖洞里養豬仔一樣養著,養到十個月大就烹食了。這個吃人惡魔究竟殘害了多少嬰兒沒法統計,父親只覺得槍斃是便宜他了,該千刀萬剮呢! 

就是這次抓獲吃人魔王的行動,讓林音如愿以償立功了,三等功。而令父親意外的是,上級居然也給他記了個三等功。

父親多次跟我強調過,解放戰爭時期的部隊立功人員,他是年紀最小的,那個三等功是他人生的第一次殊榮。我能想象當時父親是何等興奮,父親說他幾次都在夢里發出笑聲——這是兩位挨著父親的戰友親耳聽到的。戰友還跟父親說,小鬼你好奇怪喲,磨牙的毛病突然沒了改成睡著笑了。于是父親興致勃勃告訴林音,立了這回功,我睡覺老愛磨牙的毛病都沒了咧!林音歪著腦袋沖父親樂,是嗎?那你爭取再立一次功,讓眨巴眼睛的毛病也沒了!

我是沒發現父親有眨巴眼睛的習慣,父親說這個毛病的突然消失,其實是他在犯那個導致處罰加處分的錯誤時。不過林音讓他再爭取立一次功,的確在他年少而激蕩的心里又點了一把旺火。

但也正是要再次立功的強烈愿望,使得父親心里有了永遠之痛。

當時的陽朔境內雖已消滅大部股匪,仍有兩支殘余股匪活動猖獗,因此我軍除大部隊繼續向荔浦、蒙山一線前進,還留下一個營在陽朔清剿殘匪。由隊長率領包括父親和林音在內的宣傳隊三分隊,就隨這個營留了下來。那天營長得到偵察員報告,由匪首周興明率領的股匪正在三十里外一個山溝里活動,營長決定派出兩個連趕往那個山溝去。父親覺得立功機會來了,強烈要求參加戰斗。本來,三分隊有十來名男兵下了連隊,幾名女兵加上父親則由隊長帶領留在營部駐地,協助新成立的鄉人民政府開展各項工作。這讓父親心里很急,不打敵人難得立功呀。父親要求參加戰斗的理由很充分:周興明匪部有挾裹的少年兵,他可以在戰斗中做瓦解喊話。父親這一要求得到滿足,而他懇求林音替他照看正在鬧毛病的大紅馬也得到林音應諾。父親就滿懷激動去參加剿滅周興明股匪的戰斗了。

戰斗很順利,那支松散得像豆腐渣一樣的土匪隊伍不到一個小時就被全殲,周興明也被甕中捉鱉。只是股匪里幾名少年兵在戰斗一打響時就棄槍逃下山來,根本用不著父親喊話。當然父親端著一支司登式鐵把沖鋒槍朝敵陣狠狠掃了幾梭子,雖然不知道打死敵人沒有,心里還是很過癮。

然而,就在父親跟戰斗部隊凱旋時,卻得到一個五雷轟頂的消息:林音被另一股偷襲的土匪擄走了!

那股偷襲的土匪屬李冠雄股匪。李冠雄原是國民黨軍隊的一名營長,在東北戰場被我軍俘虜過,但他竟在嚴密看守下逃脫了,潛回陽朔老家當了土匪頭子。此人狡詐兇殘,在當土匪頭子的一年多里作惡多端,而剿匪部隊的幾次追擊也都被他甩掉。這次他派出十幾名匪兵來偵察我營部駐地情況,匪兵在悄悄接近營部,聽到一陣脆亮的歌聲,便循聲潛行,看到一幢獨立坡上的木屋,木屋門前拴了一匹大紅馬,歌聲就從那屋里傳出。匪兵們立即竄進那幢木屋里,用匕首捅倒了屋里三個老鄉,將林音抓走了。

林音也的確麻痹了,以為營部駐地應該安全,何況還駐扎有一個連隊。她沒想到,這個地形極為復雜的地方會有大批匪兵潛入。而林音的被抓,鬧毛病的大紅馬也是一個因素。幾天來大紅馬老是拉稀,林音心疼大紅馬,向老鄉打聽服侍馬的好法子,一位老鄉便給她引路,讓她牽著大紅馬去找一位大爺。大爺就住在那幢獨立坡上的小木屋里,已經因風濕癱在床上兩年。大爺讓老伴和引路老鄉還加上林音一起將他抬出屋,將大紅馬細細打量一番,又聞了大紅馬打的響鼻,說毛病不大。他讓老伴去屋后扯了幾把草藥交給林音,說是煎了水灌喂大紅馬,連續灌喂三天就能讓馬好了。林音不知怎么感激大爺,說大爺您躺在床上真不容易,我給您唱支歌吧。她怎么也沒想到,就是自己的歌聲引來了一場災難。

災難發生半小時后,隊長率領十幾名戰士趕到大爺家,他們看到的是倒在門前渾身是血的大紅馬、屋里同樣渾身是血的大爺和老伴;只有那位引路的老鄉沒被捅死,他斷斷續續講述了發生的事情。

營部連夜商量怎么解救林音,李冠雄卻讓一個老鄉送信來了,讓部隊派出代表,在第二天中午去一個叫獅頭巖的地方談判,不準帶槍。

第二天日頭快正頂的時候,隊長在向導帶領下,親自趕到了談判地點,父親也跟在隊長身邊。獅頭巖是一塊突出在絕壁上的巨石,離地高約百米,狀如獅頭;獅頭后面是一個大巖洞,洞口周圍簇立著怪石林木。向導說,要爬上獅頭巖,必須繞道走四十多里羊腸道,但到達獅頭巖邊上也只有一條險路上去,幾支槍就能把那險路掐斷。隊長和父親只好站在獅頭巖對面三百多米遠的一個小巖頭上,這里能清晰地仰望到獅頭巖上情形。父親將眼睛使勁眨巴幾下,再使勁瞪起來,沒錯,他看到了林音。林音赤身裸體,被捆綁在一棵砍光枝葉的樹干上,她垂著頭,散落的烏發遮住了臉,那雪白的身子在陽光下格外眩目。林音旁邊,就是一身國民黨軍服的李冠雄,李冠雄其實像個瘦猴,他坐在一張竹椅上,將半個身子藏在一根石柱后面。離他不遠的怪石林木后,也都藏了架著槍的匪兵。

父親心里陣陣絞痛,不知道林音受了多少折磨。他聽到隊長的拳頭捏得骨節啪啪響。隊長向著獅頭巖大聲喊道,李冠雄你聽著,我是這里部隊官階最高的,沒帶槍,也只帶了這個沒槍的小兵。我們是有談判誠意的。只要你放了我們的女兵,我們可以談條件。李冠雄吊著嗓門大聲說,條件也就一條,我的兄弟周興明讓你們抓去了,你們放了他,我就放了你們這個女兵。隊長立即答復李冠雄,你的條件必須合理!周興明罪大惡極頑抗到底,絕不能放!可以告訴你的是,只要你帶領部下放下武器,我們絕對優待!李冠雄伸出一只手指著自己,優待我?哄鬼去吧!我落到你們手里還有活路?你背后林子里就藏著一幫端槍的兵,你叫他們端槍打日頭吧!

奇峰林立的山谷將隊長和林冠雄的對話一圈一圈地回旋,父親覺得自己的心就在那聲音的回旋里亂竄。這個土匪頭子太狡猾了!不過看來槍的確派不上用場。已經有十幾名戰士在林木掩護下迂回到了獅頭巖下,但那里實在攀不上去,也找不到任何射擊角度,戰士們只能干著急。父親憋不住大聲向李冠雄喊,解放軍肯定優待投降的!周興明部下像我這么大的兵,馬上放回家還給了生活費!李冠雄呵呵笑起來,你個小毛蛋也能當談判代表?給你們長官捧卵包吧!他向一動不動的林音扭過頭去,仍然吊著嗓門,明顯要讓我們都聽到,喂,你抬起腦殼看看嘛,你的同志來了,就是沒法接你走呢。你就唱支歌給你的同志們聽聽吧,你不是愛唱歌么!林音仍然一動不動。父親擔心地問隊長,她還活著嗎? 

隊長沒回答父親,又向獅頭巖大聲喊,李冠雄!你要給自己留條后路!你是被我軍俘虜過的,知道我軍的厲害!李冠雄又呵呵地笑,我是在你們手里栽過,不過我現在又在這里當司令了。我當司令就不打算給自己留后路咧。

就在這時,一動不動的林音突然抬起了頭,好像還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陣歌聲就從她嘴里飄出來:

妹妹一張白白臉喲,

炫得太陽閉閉眼哦。

天上飄來軟軟風喲,

追著妹妹上前線哦。

……

李冠雄從竹椅上跳起來,吔嘿!還真唱起來啊!他一揮手,一個匪兵立即上前,將一桶什么液體潑在林音身上,林音雪白的身子變成了淺棕色。隊長大聲喊,李冠雄!李冠雄!你不要罪上加罪啊!

李冠雄毫不理會隊長,他將一支火把點燃,朝林音高聲叫道,唱吧唱吧!先給你洗個桐油澡,再給你點支大蠟燭,你就快活地唱吧。他將火把伸到林音胸口上。

林音胸口上騰起一團火焰,她仍然仰著臉在唱:

妹妹一張白白臉喲,

炫得太陽閉閉眼哦。

月亮偷偷打一望喲,

紅旗映紅妹妹臉哦。

……

隊長狠狠跺腳。父親則跳著腳哭喊起來,姐姐——姐姐——

林音很快被一把大火整個裹住,歌聲也漸漸微弱下去,直至消失,只留下山谷間的回音在久久地飄蕩。

父親說,親眼看見林音慘死在李冠雄手里,他是一路哭著回到駐地的,邊哭還邊喊,抓住李冠雄!抓住李冠雄!

李冠雄肯定跑不掉。三天后就被剿匪部隊抓住了,是營長親自率部隊抓住的。這個狡猾的土匪頭子將巢穴安在陽朔最偏遠處一個荒無人煙的山沖里。但他派出兩個喬裝山民出來買桐油的兵,被剿匪部隊的偵察小組抓住了。營長率領二百多名戰士在俘虜的帶路下,連夜奔襲李冠雄老巢,將那伙雖有近二百人但實為烏合之眾的土匪隊伍打個稀里嘩啦,將藏在一條巖縫里的李冠雄揪了出來。

再次當了俘虜的李冠雄全無獅頭巖上的威風了,始終耷拉著腦袋弓著身子像一條斷了脊梁的狗。但對這個曾經在嚴密看守下逃脫過的家伙,絲毫大意都來不得的,因此他被關在營部駐地一間小石屋里。那石屋曾經是當地寨主關押兼拷打人的地方,石頭墻石片瓦十分堅牢,屋里還栽了一根粗木柱子。李冠雄就被看守的戰士用鐵絲捆綁在粗木柱子上。營部當天就派人四處發通知,讓十溝八寨的老鄉都趕來,要召開一個最大規模的公審大會。

宣傳隊三分隊的戰士們急不可耐地等待公審大會,一個個都在向隊長強烈要求,要親自朝李冠雄開槍。隊長始終鐵青著臉一語不發。父親在猜想,也許隊長已經向營長提出要求了,由他親自去開槍。

父親是唯一沒向隊長提強烈要求的,他悄悄溜走了。父親要開始他的行動,那個導致他被關禁閉還加記大過的行動。

父親來到關押李冠雄的石屋前,他手里提了一節一尺多長、飯碗粗的竹筒。父親很熟悉那名看守戰士,打周興明股匪時父親就跟在他身邊。父親說,營長要我來的,給李匪灌足稀飯,明天要開公審大會,莫先癱成死狗樣了。看守戰士哼道,對這狗日的還用這么好啊!很不情愿打開了石屋的門。父親站在門邊又告訴看守戰士,還有,營長要你趕緊去一趟,有重要事給你布置。父親當時只能編出這樣的謊言,這種謊言是很容易戳破的。但當時的部隊里極少存在謊言,何況這是看守戰士很熟悉的小戰友。看守戰士只是有點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行嗎?父親說,鐵絲捆著還怕他飛了?他取過看守戰士的槍,這家伙敢動一下我喂他子彈!何況也動不了呢!看守戰士點點頭,一溜小跑走了。父親背著槍提著竹筒走進石屋,借著門口透進屋里的光他睜大眼睛,看清了捆綁在粗木柱子上的李冠雄。

李冠雄耷拉著的腦袋抬起來,小兄弟,小兄弟。父親冷笑,誰是你兄弟!李冠雄改口,哦,小長官,小長官,求求你放了我吧!我褲頭里夾了兩條純金項鏈,我全部送給你!父親又冷笑,稀罕你的金子?老實告訴你,我替我姐姐報仇來了!他拔出竹筒上端的棉絮塞子,向李冠雄說,這是你派手下買的桐油,你手下說是點燈用的,點燈不如點大蠟燭吧!父親舉起竹筒將一筒桐油朝李冠雄兜頭澆去。李冠雄哆嗦著嘴,小長官小長官!來不得呀!你們優待俘虜的啊!父親仍然冷笑,我們優待俘虜嚴懲魔鬼!李冠雄帶出哭腔了,小長官饒了我吧!我不是人!我認罪啊!父親將冷笑進行到底,你不是不留后路嗎?我是按你說的做咧!

父親說著就掏出了身上一小盒洋火。父親后來對我說,他這一輩子就在那次做過賊,一是偷繳獲的桐油,二是偷炊事班的洋火——即后來稱的火柴。

李冠雄已驚恐得發不出聲了,褲襠里還流下尿來。父親最后冷笑一聲,從身上又掏出一根纏了棉絮團的筷子,將筷子伸進竹筒蘸了竹筒壁上的桐油,劃一根火柴點燃棉絮團,再在李冠雄身上到處點著了火。李冠雄尖叫起來,哎呀呀痛死我啦,你快給我一槍呀——

父親轉身走出屋子,站在門口說,還給你唱歌吧,你個魔鬼愛聽歌咧!父親瞪大眼睛,扯起嗓門朝天唱起來:

姐姐一張白白臉喲,

炫得太陽閉閉眼哦。

天上飄來軟軟風喲,

追著姐姐上前線哦。

……


作者簡介:張小牛,筆名小牛。中國作協會員,一級作家。入選湖南省文藝人才扶持“三百工程”。著有長篇小說4部,中篇小說40余部 ,短篇小說及散文若干,多篇作品獲獎,并被轉載和入選多種選集、被改編成電影和戲劇。

責編:周曉明

一審:鐘鼎文

二審:熊敏

三審:羅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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