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 獻祭題——袁道明(稻茗)
獻祭題
袁道明
一
深夜,月光如傾瀉的水銀,涂滿了云霧山綿延起伏的百零八峰。峰巒與峰巒之間,溝壑縱橫,溪流淙淙,如巨龍身上奔涌的血液。群峰簇擁中,捧出一座叫端花井的中型水庫,仿若一面巨大的鏡子,在月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澤。此時山下的村莊已進入夢鄉,只有稀疏的路燈仍在不知疲倦地瞪著眼睛,與天上的繁星交相輝映著,把云霧山襯得更加壯美,也更多了一層神秘幽邃的色彩。
雷煌抖了抖金棕相間的皮毛,探照燈似的虎眼掃過圍坐在古榕樹下的動物們。作為云霧山第三代虎王,他的權威是無可撼動的。此刻,他額間的“王”字斑紋顯得格外清晰。
“今晚把大家召集到這里來,就是想跟你們商量一件事。”雷煌的聲音在山谷里回蕩,“因為生存條件越來越好,我們野生動物家族得到了空前的發展繁榮。這首先得歸功于人類近三十年來對生態環境保護。他們把偷獵者趕出山林,還在公路旁架設生態廊道,甚至給我們受傷的幼崽治療……”雷煌頓了頓,金箍棒似的尾巴在地上劃了一個半圓,“按照祖訓,我們該準備謝恩祭了。”
樹冠間傳來一串翅膀扇動的聲音,烏鴉大姐靈心落在最矮的枝椏上,率先發聲道:“三百年前先祖們獻祭野豬,兩百年前是野山羊,但如今……”她抖了抖油亮的黑羽毛,“人類似乎已不需要血肉祭品了。”
“他們需要!”野豬首領鐵鬃突然拱開灌木叢,獠牙上還沾著新鮮的泥漿,“前幾天我帶著孩子們去拱新長出的竹筍,那些戴草帽的人類居然用紅外相機偷拍我們!”
“偷拍能說明什么?又不是偷獵!”狐貍王銀星甩著白晃晃的尾巴繞到古榕背后,“我就親眼見過人類把受傷的小熊貓送到山腳的救護站。知道他們管我們叫什么嗎?毛孩子——”她模仿著護林員的語氣,引得幾只幼崽發出了竊竊的輕笑。
“肅靜!肅靜!”雷煌的尾巴重重地拍打著地面,枯葉應聲飛旋,“謝恩祭是祖輩傳下的規矩,今年不僅要辦,而且要提高規格,更能體現我們的誠意。”他威嚴的眼光再次掃過身邊的臣子們,“大家商議商議,看誰去更合適。”
“我去吧。”野牛首領魔力毛遂自薦,挺身而出,“三百年前是野豬,兩百年前是野山羊。按照人類祭奠神靈的慣例,豬牛羊是頂級祭品,也是標配。豬羊都已經獻過祭,現在該輪到我們了。”
雷煌沉思了一會,搖頭道:“人類之所以選擇豬牛羊作為頂級祭品,是因為他們難以獲得更珍貴的野生動物。我們動物王國有的是珍禽異獸,所以不必拘泥于他們那一套。而且,你們還要為人類做更多的貢獻,要耕田,要產奶。”
魔力仍在據理力爭:“那是家畜們的事,我們是野牛,不能相提并論。”
雷煌有點不耐煩了:“你們就不能學學家畜嗎?!”
這時角落里傳來了一個細弱的聲音,瘸腿老狼青巖有點艱難地站起了身:“我去吧,反正我也……”
“不行!”雷煌的聲音像春雷,驚得幾只夜梟撲棱棱飛到一邊去了。他望了一眼青巖,月光下,青巖殘缺的半條腿像一截懸吊著的棒槌,重重地敲在他的眉眼上,有一種揪心的鈍痛感。他怎么也無法忘記,二十年前,那個白雪皚皚的冬夜,老狼王為救被陷阱困住的自己,生生扯斷了左邊屁股下的半條腿!
雷煌低吼了一聲,將眼光緩緩轉向金錢豹,然后是梅花鹿、黑熊……,但他都失望了,他看到的是一個個恐懼的、畏畏縮縮的?包形象。雷煌不喜歡?包,也不想用?包獻祭。獻祭是件神圣的事,必須有足夠的誠意,有舍生取義的大無畏精神,必須是心甘情愿的。
山風掠過林海,卷來遠處公路的汽笛聲。雷煌望著爪間跳動的光斑,他想起了護林員小孫通過手機投屏播放的紀錄片——穿著白大褂的人類正給華南虎幼崽喂奶,他們神情專注,小心翼翼,臉上寫滿了無微不至的慈祥與關愛,仿佛是母親們在給自己的孩子哺乳。
雷煌環視了一下四周,突然義無反顧地站起身:“既然沒有合適的獻祭者,這次祭品就由我來當吧。明天清晨,我會躺到盤山公路上去……”
二
晨霧還未散盡,雷煌已經蹲守在公路轉彎處。他特意選了視野最好的位置,身后就是畫著老虎圖案的“動物通道”指示牌。第一輛紅色卡車轟鳴著駛來,司機突然猛打方向盤,車輪在水泥路面擦出一串刺耳的聲響。雷煌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擋風玻璃后瞪大的眼睛。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所有車輛都像避開神靈般繞道而行。
正午時分,雷煌索性橫臥在道路中央。初夏的陽光將水泥路烤得發燙,他聽見遠處傳來孩童的驚呼:“媽媽快看!大貓在曬太陽呢!”
銀色轎車緩緩停在三米開外,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搖下車窗,朝雷煌扔了一包未拆封的牛肉干。
當第十八輛越野車掉頭返回時,雷煌終于失去了耐心,站起身,在原地兜起圈來。他想起了祖父講述的舊事:當年老虎王往路中央一站,整條通道就會封停三天,然后村民們路過時會帶上棍棒或獵槍,結伴而行。那時人類與老虎的關系除了彼此敬畏,就是尖銳的對立。而現在,這些衣冠楚楚的人類,開著比獵豹還跑得快的鐵盒子,對他這個山中之王已不再仇視,也不再畏懼,他們居然給他投食,還用欣賞的表情給他拍照拍視頻。他們壓根就沒有把他當獵物看,更沒有把他當祭品的意思。
雷煌在公路上轉著圈,越野車就停在不遠處看他表演。最后,他終于放棄了攔路獻祭的行動,緩緩走上了動物通道——他決定先回山中,好好考慮一下獻祭的方式方法。
三
暮色如一塊巨大的黑色頭巾,在大地悄悄鋪展開來。雷煌終于打定主意,闖入了山腳的桃花溪村。這次他改變了策略,由主動獻祭換成了主動攻擊。他故意撞翻了養雞大戶老陳家的雞舍竹籬,嚇得剛剛安靜下來的雞群驚慌失措,撲棱著笨重的翅膀到處亂飛。當他怒吼著撲向最肥的那只公雞時,屋頂突然亮起了強光。五十多歲的村主任舉著喇叭在喊:“老虎進村了,大家都別出來!別出來……”
看來如今一只雞對富起來了村民們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只有換個更大的目標才能激起他們的憤怒。雷煌想。
當雷煌的利齒輕而易舉地刺穿老莫家一只山羊的脖頸時,他聽見院墻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年輕人打電話的聲音:“不!不是云豹。看體型和花紋應該是華南虎……”
雷煌最終沒有叼走老莫家的山羊,他看到老莫的兒子在屋頂緩緩舉起了麻醉槍,卻被老莫勸阻了。老莫拿起一面銅鑼,使勁敲了起來,震耳欲聾的銅鑼聲打破了山村黃昏死一般的靜寂,也震碎了雷煌自命為機智沉穩的心魄。
本該應時出現的槍聲始終沒有響起,第二次主動獻祭又以失敗告終。雷煌本以為選擇攻擊家畜,村民們必然會集中火力朝他開槍,可他還是失算了。雷煌有些垂頭喪氣地,拖著長長的尾巴往回走。直覺告訴他,即使他把攻擊的對象再度升級,只要不危及人民生命安全,村民們也不會對他痛下殺手。雷煌想不明白:以前的人類為了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還用童男童女祭祀神靈呢。難道現在的人類,他們的精神境界比那些“神靈”更高了?那么,我們又該用什么樣的方式來感恩人類的庇護呢?雷煌陷入了莫名的糾結,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四
第二天傍晚,雷煌蹲在溪邊舔舐前爪。水面忽然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波紋,對岸竹林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透過搖曳的蘆葦叢,雷煌清楚地看到五頭野豬正在拱食新栽的草莓苗,而領頭的竟然是鐵鬃,鐵鬃的獠牙上還掛著撕裂的防鳥網。
“住嘴!”雷煌突然一聲怒吼,縱身躍過四米寬的溪流,落在野豬們面前。鐵鬃震驚地轉過身,露出沾著泥漿的獠牙:“大王是被人類招安了,要給他們當異族巡警嗎?”
雷煌怒目圓睜:“你們這群不知感恩的人!人類已經轉變觀念,和我們做起了朋友,你們卻還在肆意破壞他們的莊稼,破壞我們與人類和諧相處的大好環境。我今天就是要清理門戶,給人類送上一顆環保定心丸!”話音未落,雷煌一個猛撲,鋒利的牙齒迅速咬住了鐵鬃的后頸。
一場驚心動魄的搏斗就此展開,鐵鬃嗷嗷的慘叫聲撕破了山野的靜謐。其他野豬見勢不妙,紛紛倉皇逃竄。
激戰了二十多分鐘,鐵鬃終于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斷氣了。雷煌松開嘴,見鐵鬃已不再掙扎,知道他死了。雷煌鄙屑地瞥了一眼鐵鬃的尸體,然后叼起來,一步一步朝村口的曬谷場走去。
曬谷場的水泥地上,孩子們用彩色粉筆畫著的各種動物圖案在暮色中依稀可辨。最顯眼的一幅畫是一只戴著王冠的老虎,旁邊還歪歪扭扭地寫著“森林之王”四個字。雷煌放下鐵鬃沉重的尸體,圍著動物圖案兜了一個圈,又與那個有點搞笑的“森林之王”對視了一會,然后朝亮著燈光的屋子作了個揖,從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嘶吼,這才從容不迫地轉過身,緩緩走上了來時的小路。剛走出不遠,他就聽見曬谷場方向傳來了一個孩童的尖叫,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此起彼伏的快門聲。
村主任來了,護林員小孫調出了監控,把虎王獵殺野豬并叼來曬谷場的視頻投放在村部辦公樓潔白的墻面上。村民們議論紛紛,一致稱贊虎王是為民除害,大義滅親。
老莫走到村主任面前,朝地上的鐵鬃狠狠地踹了一腳,說:“這頭野豬作惡多端,早就該千刀萬剮了。今天百獸之王親自把它送上門來,我建議現場剮了它,把野豬肉分發給各家各戶,讓大家好好打個牙祭。”
村主任笑了:“好啊!自從禁獵以來,大伙兒也好久沒吃過野味了,今天就開開葷吧。”停了停,又補充了一句:“只此一回,下不為例啊!”
五
下弦月如一把幽冷的彎刀,掛在頭頂深邃的天空。森林深處,雷煌召集了一場臨時動物首腦會議,他的額角還帶著被鐵鬃的獠牙劃破的傷痕。
銀星小心翼翼地來到雷煌面前:“大王,您這個時候召集我們來,有什么緊要的事嗎?”
雷煌瞇起眼,平靜地告訴大臣們:“鐵鬃不聽話,糟蹋村民的莊稼,已被我就地正法,作為最后的供品獻祭給人類了。”
首腦們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雷煌抖了抖身子,掃了一眼身邊的首領們,然后鄭重而莊嚴地宣布:“鐵鬃死了,是罪有應得。從今天起,由鋼鬃接替野豬首領的職務。以后,我們將不再舉行謝恩祭,我們要把謝恩祭改成守護者行動,要配合人類,共同搞好環境保護,建設一個新的和諧社會……”
動物們歡呼雀躍起來:“大王英明!大王萬歲……”
雷煌示意大家安靜,然后開始給各位首領分派任務:“青巖,你負責組織一個邊界巡邏隊,發現誰破壞村民們的莊稼,可以先斬后奏;靈心,你負責聯絡通訊社的籌建事宜;魔力,你負責運輸大隊的組建準備工作……”
遠處傳來了陣陣悠揚的笛聲——那是護林員小孫在吹奏新學的《月光下的鳳尾竹》。
六
過了端午,天氣越來越熱了,是那種讓人憋悶的溽熱。
風似乎躲起來了,太陽也跟著躲進了云層,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黏糊糊的味道。雷煌在飛水巖下面的水潭里泡了個澡,感覺舒爽了些。他縱身一躍,跳到潭邊一塊巨石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然后仰起頭,發出了一聲長嘯。山鳴谷應,回聲重重,雷煌感覺到了腳下的大地在輕微地顫抖,空氣也隨著他的聲浪加速流動起來。
靈心應聲飛了過來,誠惶誠恐地停在雷煌對面一棵橡樹上:“大王突然仰山長嘯,是有什么指示嗎?”
“我感覺這天氣不對勁,像是在醞釀著一場暴雨。你是先知先覺的預言大師,給我透露一下天機吧。”
“大王,您的預感很準確,下午確實有一場暴雨,而且是一場百年一遇的大暴雨。但您放心,人類的氣象部門已發布了暴雨紅色預警。據廣播消息,今下午到明天早上,云霧山降雨量將超過兩百五十毫米,局部可能會在三百五十毫米以上。目前山下的村民們已經行動起來了,正在組織人力清淤防洪。”
雷煌不知道人類所說的毫米是個什么概念,但這次天氣變化的陣勢是他這一生都沒有看到過的,直覺告訴他,云霧山將經歷一場驚天動地的自然災害。他首先想到的是端花井水庫,那是云霧山最大的蓄水工程,將近千萬立方米的庫容,如果潰壩,水庫下面的村莊必將遭受一次毀滅性的洗劫。
不!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我們必須迅速行動起來,與人類共同抵御即將發生的災難!于是雷煌又發出了一聲長嘯,這聲長嘯是個緊急集合的信號。不到十分鐘,云霧山的動物首領們紛紛聚集過來了。雷煌吩咐靈心:“你趕緊帶領你的家族成員們給人類去報信,雖然他們有天氣預報,但我還是擔心有人麻痹大意,或者抱僥幸心理,對即將發生的自然災害認識不夠。”
靈心唱了個喏,領命而去。雷煌又給魔力、青巖、鋼鬃等各個首領分派了任務,囑咐他們立馬回去組織族群,然后由他統一指揮,協助人類抗洪救災。
下午四點多,暴雨以排山倒海之勢洶涌而至,整個云霧山陷入了天昏地暗的混沌狀態。這場黑雨整整下了五個多小時,雨勢才稍有收斂。端花井水庫匯集了幾十條山溝的洪水,眼看著水位在不停地往上漲,漸漸漲到了溢洪口,咆哮的山洪還在一個勁地往水庫奔涌。
水庫終于潰壩了,盤山公路被沖垮了兩處,救援的車輛上不來。村主任穿著雨衣,一直身先士卒,和搶險隊員們奮戰在漸潰漸寬的堤壩上。水勢越來越大,決口也愈來愈深,眼看著人在水里已很難站穩了。
就在搶險隊準備放棄時,雷煌帶領的救援隊伍趕來了。
在雷煌的指揮下,幾頭大象率先進入了決堤口,他們用龐大的身軀組成了一道新的防護墻。野豬們的鋼嘴成了臨時挖掘機,猴子們則一窩蜂地從搶險隊那里扛來了編織袋,手忙腳亂地將野豬們拱松的泥土裝入袋子并捆扎好,野牛們的雙角充當起了臨時扁擔,一邊挑著一個沙土包,在堤壩上來回奔跑著,他們是運輸大隊的主力。狼豹羊兔,鷹燕鵲鳩,所有的飛禽走獸紛紛參與進來,各盡所能,配合著人類搶險隊,在大象搭建的防護墻外開始構筑起一堵新的防泄堤壩。
雷煌見動物們都進入了自己的角色,已不再需要指揮了,便用牙齒叼起一個個沙土包,加入了川流不息的運輸大隊,他身上金棕色的虎紋格外耀眼,如一條條跳動的安全繩。
雨漸漸停了,水庫決堤口的加固工程也接近尾聲了。小孫長長地噓了一口氣,來到村主任跟前,遞上一瓶“云霧山”礦泉水:“主任,累了大半個晚上,你也該歇一歇了。”
村主任取下雨衣,咕嚕嚕喝了大半瓶水,望著仍在忙碌著的搶險隊員和動物們,不禁百感交集。看來,這近三十年的封山育林和動物保護工作還是頗有成效的。
“今晚,我們終于看到了感天地泣鬼神的一幕,看到了人與動物和諧相處的希望之光!”村主任拍了拍小孫寬闊的肩膀,“小孫,你作為護林員,也是功不可沒的啊!”
小孫靦腆地笑了笑:“我可不敢邀功噢,我只是干了一個護林員應該干的事。”
此時東方天際已露出了一抹魚肚白,山下,幾位大媽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她們是給搶險隊送早餐來的。當看到眼前的場景時,大媽們都驚呆了。
“大家都辛苦了,先歇一會,吃了早餐再搞吧,反正決口已基本堵住了……”
村主任讓小孫把早餐分一半給動物們吃,小孫高興得跳了起來:“這是應該的。別說分一半,就是全部給他們,我也沒意見。”
大媽們把一半早餐送到壩基那邊,幾只猴子立馬就圍了上來。雷煌輕輕吼了一聲,嚇得猴子們都把手縮了回去,惶然而惑然地望著不怒自威的大王。
“猴急猴急,人類造的這個詞一點都沒錯。你們看看,鋼鬃和魔力他們都還沒來呢。”雷煌壓低了聲調,“我知道你們餓了。這是村民們的善意,我也不會拒絕接納的。但有我在,就由不得你們亂來!”
猴子們面面相覷,急得抓耳撓腮,卻不敢先下手為強。雷煌回過頭,朝鋼鬃和魔力他們吼了一聲:“停一停,都給我停一停,大家一起來分享老百姓分發給我們的精美早餐吧,這是人類的恩典,我們必須雨露均沾。”
鋼鬃正在埋頭拱土,根本就沒注意頭頂的大石頭已經搖搖欲墜了。聽到雷煌的招呼,他猛地抬了一下頭,不想這一抬頭,卻碰到了頭頂的巨石。一噸多重的石頭受到了四兩撥千斤的作用力,轟隆一聲塌了下來。鋼鬃躲閃不及,被自己拱翻的石頭結結實實地壓在了下面……
“鋼鬃——”
“鋼鬃——”
雷煌、魔力和村民們呼號著,一齊向鋼鬃奔了過去……
七
雨后的云霧山,空氣格外清新。蒸騰的水汽如薄薄的輕紗,隱隱約約繚繞在起伏的山巒間,氤氳出一個夢幻般的桃源勝境。當太陽終于沖破云層后,迷蒙的晨霧也漸漸隱身遁去。遠處的天空,出現了一條斑斕的彩虹。
村民們把鋼鬃的尸體翻了出來,就近埋在水庫東邊的一個小土岡上。鋼鬃得到了與鐵鬃有著天壤之別的待遇,村主任親自為鋼鬃舉行了祭禮,祭品是早上大媽們送來的早餐,還外加了玉米、紅薯和幾樣鮮果。幾天后,鋼鬃的墳頭上豎起了一塊碑,上面寫著:“抗洪搶險英雄鋼鬃長眠于此。”
當北斗七星升上古榕樹梢時,雷煌又一次來到了鋼鬃的墓前。月色朦朧,但雷煌依然看得清墓碑上的字,那是人類給動物界頒發的一塊功勛獎牌。雷煌突然站起身,舉起右前掌,對著墓碑行了一個軍禮,然后轉過身,默默地向山下走去。
村委會外面的墻壁上新增了一塊巨大的電子屏幕,上面正在滾動播放著雷煌與鐵鬃搏斗的視頻,還有動物們參與抗洪搶險的現場錄像。雷煌蹲在曬谷場附近一個隱蔽處,被電子屏幕上的內容深深感動了,他覺得,這才是他所代表的動物家族對人類最好的感恩方式,當然也是最好的獻祭形式。
“你們看,虎王在那里偷看呢!”那個曾丟給他牛肉干的小女孩驚呼起來。
雷煌慌了,忙掉轉頭,快速隱入了空寂的山林。
身后,護林員小孫的笛聲又一次飄了過來,這次吹的是《讓我們一起擁抱明天》。
作者簡介:袁道明,筆名稻茗,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在《人民日報》《小說月刊》《短篇小說》等報刊發表作品數十萬字。小說曾獲湖南省報紙副刊作品年賽銀獎。
責編:楊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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