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小城如此多嬌——劉麗華
小城如此多嬌
劉麗華
我從他鄉回到家鄉,一個位于資水西岸的千年古鎮,一個居于湖南地圖中心位置的小縣城。當朋友帶我去一個花園小區,那里恍若仙境:花徑綠蔭、小橋流水、長廊亭閣、水車噴泉……走著走著,眼前起霧了,一幢幢高樓若隱若現,剛停下腳步,一個大超市向我們敞開了大門。真沒想到,這個小小的城鎮,已與大都市接軌。
這是我生長的老縣城,盡管曾有“民國一流縣城”之稱,但歷經年代久遠,滿臉風霜,到了我輩,已經破敗,早沒了當時古城的榮光。可有了改革開放政策,小縣城開始變遷,從北延西擴,到東進南拓,古城保護修舊如舊,城區高樓林立,有商品房、安置房,周邊還有廉租房,呈現給市民一個脫胎換骨的新縣城。
20世紀80年代初,我隨鄉村支教的母親返城,我家就遷居到了縣城,住在一個四合院的槽門口,槽門臨街。印象里的小縣城真小,小得就一條青石板主街,擁擠,臟亂,破爛。有一年的元宵節,小城舞龍獅猜燈謎,青石街那一夜人山人海,結伴上街看熱鬧的親朋,都被擠散了,還擠塌了街口子處的一堵圍墻,好在沒傷著人。圍墻一坍塌,很多年,縣城不再燃燈放焰鬧元宵。
據《新化縣志》記載:青石街、向東街都建于民國年間。那些不寬的街,已道不平整;那不高的樓,已房不亮堂。街道窄得只能過拖拉機,或板車,車水馬龍的將青石板路面碾軋得坑坑洼洼,下雨天,一腳下去,哪塊缺角裂縫或翹起的石板,都有可能水珠四濺,那不濕褲子也會濕鞋。臨街商居合一的木質鋪屋,木板明顯傾斜,顏面發黑,一副風燭殘年的模樣,住在里面的居民,每年都要用紙糊墻,臥房更是白日點燈。那街道的上空,新舊電線高高低低縱橫交錯雜亂無章。有點年代感的路牌,仿佛在訴說老街巷的過往。
90年代中期,青石街被拓寬成了一條雙層店鋪的新街,寬敞明亮,整齊劃一,大巴車可雙向行駛,行人道上下兩層都可并排走三人,想清靜,走二樓;想熱鬧,走一樓。三座天橋跨街而架,上樓下樓過街橫道十分方便,三樓以上全是住宅,整條街,繁華喧鬧。
擴建區那些獨門多戶的三合院、四合院全部拆遷,所有居民搬進了新街帶廚衛陽臺的樓房,徹底告別了老院子上廁難。要知,拆遷前,我家就住在沒廁所的老院里,那是外婆留下的老木屋,每天要橫過馬路去對面菜市場上公廁,那里人多,蹲位少,要排著長隊等,加之衛生條件差,蚊子又多,弄得附近的居民都是少喝湯水少上廁。
當時我住在閣樓上。閣樓,聽起來很詩意,其實是家里堆放雜物的地方,抬頭可見青瓦,沒天花板,家人就用紙板代一下,再用布簾隔出小空間給我做臥房,我自己用報紙糊墻,鋪上素雅床單,掛上漂亮窗簾,感覺還蠻好,就如來過的女生說的,我透過窗戶可看街上行人,坐在床上可讀中外名著。只是有一個晚上,徹底顛覆了我的美好,因掀開布簾,一眼見到雜物間躺著一張白色大蛇皮,嚇得我魂飛魄散,從木梯子上滾了下去。父親忙打著手電筒上樓仔細查看,卻并沒有發現蛇身。父親把所有縫隙堵好,讓我繼續居住。可我夜夜噩夢被蛇追趕嚇醒……可以說,拆遷前后的住房是兩重天。
就在入住新居的1996年,一場千年難遇的洪水毫無征兆氣勢兇猛地襲來,將小縣城浸泡在一片汪洋之中,而改建后的新街地勢較高,讓這里的居民逃過一劫,免遭一場滅頂之災。當時,新街成了全城的避難所,凡遭遇洪水襲擊、有家回不去的市民,紛紛投奔新街的親朋好友。洪水退去后,政府筑起了十里梅堤。
十年后,新街的中心地段,拓建了一個購物廣場,場地很大,可供居民休閑娛樂健身,一樓二樓,是沿店鋪閑逛的空地,適合市民繞圈式散步。一樓露天的平地,成了早晚跳廣場舞的場所,刮風下雨天,也可找到一席用武之地了。一樓還有一個大超市,住附近的居民,雨天雪天,不用打傘換鞋就可買菜購物。
新街,就是一條便民街。父親生病住院,我從外地趕回,當時老人民醫院住院部的條件很差,又是冬天,快過年了,父親被安置在走廊上,連一張陪護床都沒有。那時,哥姐都在異鄉打拼,比我還遠,我一回來,手忙腳亂,因要購置很多東西,可一時不知去哪買折疊床,有病友家屬說新街二樓一家竹制品店有賣。結果,所需物品全在新街購齊。要是早些年,折疊竹床要去城南找日雜商店,保溫飯盒要去城西的百貨公司……
陸陸續續,機關單位向資水東遷。接著,一所嶄新的人民醫院在東岸崛起,住院床位達九百多個,陪護床配套,病房都帶衛生間,中央冷暖空調,中心供氧,自動傳呼,醫療設備先進,還有配餐室,關鍵醫保不用跑腿,就在樓下窗口結賬。住院,就像療養,病人與家屬前所未有地享受到了新醫療帶來的大福利。
與此同時,沿江風光帶也在東岸鋪就,一高一低兩條并排的長廊,沿資水延伸,吸引了全城市民,成了大家散步的最好去處。每近黃昏,長廊燈火通明,一家三口、成雙成對的身影越來越多。這是一條集防洪、觀賞、休閑、娛樂、健身于一體的風景文化長廊。
一次同學聚會,大家沿帶觀光,起一橋,至二橋,一路看到紫荊花開、櫻花爛漫,還有紅杜鵑、紅葉石楠、雞爪槭、馬褂木……爭春斗艷,綠油油的地毯草鋪在走道兩旁。還有太多叫不出名的花草植物,有女生舉著手機,玩起了“識花君”程序,來個一樹樹、一株株地一鍵識別,它們有木犀、紫葉李、碧桃、荷花玉蘭、金絲桃、木槿、齒葉冬青、南天竹、木芙蓉、美人蕉……每走十來步,就有一道人文景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出現在中國結等民族圖騰的燈箱展板上,貫穿上下整條風光帶;如“岳母刺字”“孔融讓梨”等家風家訓的故事,雷鋒、董存瑞、黃繼光、邱少云等光輝形象,印在圖文并茂的彩色版畫上,讓游玩的大人孩子在津津樂道時,感受到了中華傳統美德和文化的光芒,潛移默化中深受教育。每隔一段路,就有亭子、公廁,一幢幢高樓在周邊拔地而起……同學們感慨多多,說原來這里是一片旱地灘地,現在成了“水在城中,路在綠中,人在花中”的宜居之地。三橋通了,四橋也通了,風光帶一路擴展過去,高樓大廈鱗次櫛比也追隨而去……
不久,央視“味道”欄目組來了,來拍攝咱家鄉的年味,第一站直奔向東街,拍攝組一走進這條資江渡口邊張燈結彩古韻十足的百年老街,先拍攝了老面館用傳統手藝制作的那一碗紅湯牛肉面,那牛肉片罩子,是用十幾味中藥材熬煮四十個小時的牛肉做成的,還有本街那一口口口相傳的杯子糕……這里曾經商鋪林立,商貿運輸全靠水路毛板船等船只航運,當年的喧囂與繁榮盡可讓人想象。看著一街盡顯江南風貌的排門板商鋪,一家連著一家,屋檐搭著屋檐,卸下一塊塊排門的面館,灶鍋冒著騰騰熱氣,掌勺的下面撈面,接單的忙前跑后。鋪面進深很長,餐桌一張搭一張,桌前坐滿了吃客,吃客不分生熟,哪里空位往哪里坐,都埋頭“哧溜哧溜”地吸入面條……節目一播出,向東街出名了。
后來,向東街的老鐵匠鋪又上了央視“鄉土”欄目。這加速了古街保護的腳步。向東街、東正街是首尾相接的兩條青石板街,在四十多年的改革中,縣城七街五路兩段,哪處都動了土,唯有這一處按兵不動,就是作為古城的保留項目,因為這里有著明清至民國時期的騎樓式建筑,也是資江航運商貿繁榮的歷史見證,這些古建筑,正是承載和展示非遺文化的重要之所。
如今,兩街合二為一,修舊如舊,設立了非遺街區,街口起自十字街餃子店,一直通往大碼頭,將東街延伸成一條古韻十足的長古街,街的盡頭,緊鄰七層古塔。這構成了一道江南景點,市民私下稱向東街為“非遺街”。
看,一街的紅燈籠懸掛在屋檐下,那些馬頭墻、小青瓦、窗花樓閣、梅花鎖……還有身穿香云紗旗袍的女子,撐一把油紙傘,裊裊娉娉,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上,她的身后,一弄窄長胡同,看上去,美人與古街渾然天成。有游客高舉相機,把這一美景攝入鏡頭,發抖音、發朋友圈……似乎唯有這些,可以喚醒老輩人的記憶:這里曾有“民國第一縣城”之稱的輝煌與繁榮,有毛板船等舟楫穿梭,商客云集,竹、木、茶、麻等在這里南來北往的水路運轉……
本土非遺展一展出,各地旅客慕名而來。向東街的上空,倒懸著一把把工藝精湛花色各異的油紙傘,與一街的古老建筑融為一體,將蒼老的街道裝飾得古色古香,令所有觀賞者嘆為觀止,無不感嘆油紙傘的魅力。
看的看梅山儺戲,聽的聽梅山山歌,觀的觀梅山武術,吃的吃向東街的紅湯牛肉面、杯子糕、馬練王、糯米粑,油糍粑,品的品三合湯、雷打鴨、雪花丸子、?子粑蒸雞,購的購白溪豆腐、水車柴火臘肉,紫鵲界紫米、大熊山九蒸九曬的黃精……這些梅山人“舌尖上的非遺”,早已聞名全國。
現在,我住在資江河畔的高樓,俯瞰這座小城,變化天翻地覆:城大了,街寬了,樓高了,橋多了,路綠了……我們這一代,人到中年,能趕上一個好時代,能看到自己生長的小城大美,本是一大幸事。所以,有人說:新化天藍水凈,小城如此多嬌。
作者簡介:劉麗華,湖南省作協會員。作品散見《散文》《散文百家》《雨花》《山東文學》《黃河文學》《廈門文學》等報刊。出版小說集《我是誰的朱砂痣》。
責編:楊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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